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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化球隊入球的穩定度

  • 8月1日
  • 讀畢需時 8 分鐘

2023/24 球季的英超,Fulham 與 Brighton 的場均入球都貼近中游水平,但兩隊給人的觀感截然不同:一場大勝之後接連兩場零封,起伏極大。同一球季的 Liverpool 場均入球超過兩球,卻全季未曾單場入過五球,穩定得近乎沉悶。這種「期望值相近、波動不同」的分別,標準 Poisson 入球模型在結構上並不能捕捉。

Nick Zhang、Riccardo Rastelli 與 Nial Friel(University College Dublin,arXiv:2607.18009v1)提出 CMP-SAS 模型:以 Conway-Maxwell-Poisson likelihood 取代 Poisson,再為每隊的 dispersion 參數加上 spike-and-slab prior,把「入球有多穩定」由一項假設變成可以估計、可以檢驗的參數。


本文重點

這篇論文要處理的問題,不是如何預測入球數,而是如何判斷一隊的入球分布究竟符不符合 Poisson。作者把 equidispersion(均值等於變異數)明確設為 baseline regime,再借 spike-and-slab 結構輸出每隊偏離 Poisson 的後驗機率,同時估計偏離的幅度與方向。

結果是一個兼具統計嚴謹性與足球解讀力的框架。Fulham 一類球隊會被識別為 over-dispersed(入球飄忽),Nottingham Forest 一類會被識別為 under-dispersed(入球穩定),而大部分球隊仍然留在 Poisson 的世界。

一、Poisson 的隱藏假設:equidispersion

足球入球模型的主流做法,自 Moroney(1951)起就是 Poisson,理由也合理:入球屬於低頻離散事件。但 Poisson 附帶一項經常被忽略的約束,就是均值必須等於變異數。

文獻上處理這項約束的方向包括 Negative Binomial(只能處理 over-dispersion)以及 bivariate Weibull count model(可以雙向處理)。不過在高度聚合的數據上,例如把全聯賽的主客入球合併計算,兩者通常都得出「沒有顯著 dispersion」的結論。

本文的切入點在於改變聚合的粒度:不再合併全聯賽,而是逐隊統計全季入球頻率。在這個粒度之下,球隊之間的 dispersion 差異就相當明顯。

二、CMP:Poisson 多一個旋鈕

Conway-Maxwell-Poisson 是 Poisson 的兩參數推廣。按 Guikema 與 Goffelt(2008)的參數化,概率質量函數為:

f(y | μ, ν) = (μ^y / y!)^ν / 𝒵(μ, ν),其中 𝒵(μ, ν) = Σₓ (μ^x / x!)^ν

分布的行為完全由 ν 控制。ν = 1 時退化成 Poisson,即 equidispersion;ν < 1 時尾部變重,屬 over-dispersion(變異數大於期望);ν > 1 時則屬 under-dispersion(變異數小於期望)。

近似關係 Var(Y) ≈ μ / ν 已經足夠建立直覺:ν 就是一個壓縮或放大波動的旋鈕。代價在於分母的 𝒵(μ, ν) 沒有 closed form,即所謂 intractable normalizing constant,第五節會說明它為何令 MCMC 變得棘手。

三、Spike-and-slab:把 Poisson 當成 baseline,而非前提

Spike-and-slab prior 傳統上用於 regression 的變數選擇:spike 是集中在 0 的點質量,代表剔除該變數;slab 是擴散分布,代表保留。

本文換掉了這個結構的語意。Spike 不再代表「沒有效應」,而是代表 reference regime,也就是 equidispersion。具體做法是引入球隊層面的二元指標 Zᵢ 與輔助參數 ηᵢ:

νᵢ = exp(Zᵢ · ηᵢ)

Zᵢ = 0 時 νᵢ = 1,對應 Poisson(spike);Zᵢ = 1 時 νᵢ = exp(ηᵢ),對應 CMP(slab)。由於 ηᵢ ~ Normal(0, σ²_η),slab 部分就是一個以 1 為中心的 LogNormal,雙向容許 over 與 under-dispersion。

這個設計最實用的產物是 P(Zᵢ = 1 | Y),即每隊屬於非 equidispersion regime 的後驗機率。有了機率,分類就可以用 threshold 處理,而不必硬性判定。

四、模型結構:Maher 骨架加上進攻方 dispersion

參數化沿用 Maher(1982)的 log-linear 骨架,再加入 dispersion:

y^H_{i,j} ~ CMP(μ^H_{i,j}, νᵢ),log μ^H_{i,j} = αᵢ + βⱼ + γ

y^A_{j,i} ~ CMP(μ^A_{j,i}, νⱼ),log μ^A_{j,i} = αⱼ + βᵢ

αᵢ 與 βᵢ 分別是球隊 i 的 log 攻擊與防守參數,γ 是全聯賽共用的 log 主場優勢。

關鍵的設計決定是把 dispersion 綁定在入球的一方,而不是綁定於比賽或對手。這樣 νᵢ 可以直接讀成球隊 i 入球行為的一致性,與球隊風格或戰術取向掛鈎。

兩隊入球之間,本文沿用 Baio 與 Blangiardo(2010)的 conditional independence 假設。Florez 等(2025)以 correlation random effect 建模比賽層面的相關性,本文則選擇較精簡的參數化,原因是 out-of-sample 預測要處理未觀測的新比賽,額外的相關結構往往推廣得不好。

五、doubly-intractable:MCMC 的難處

由於 CMP 的 normalizing constant 沒有 closed form,後驗屬於典型的 doubly-intractable 問題。MCMC 解決了 model evidence 那一重,但 Metropolis-Hastings 的接受率仍然要計 𝒵(θ) 與 𝒵(θ*) 之比。

作者沿用 Benson 與 Friel(2021)的路線,採用 Exchange algorithm:每次提案時,先由提案參數模擬一組 auxiliary data y′ ~ f(·|θ*),代入接受率之後,四個 𝒵 項會兩兩相消,餘下的全部是可以直接計算的 unnormalized likelihood。Auxiliary 樣本由 rejection sampler 抽取,而 rejection sampler 所需的抽樣次數又可以反過來構造 likelihood 的無偏估計,供 WAIC 之類指標使用。

另有兩項工程細節值得留意。

Sum-to-zero 約束。 攻防參數本身不可識別,所有 α 同時加一個常數、β 同時減同一常數,likelihood 不變,因此要強制 Σαᵢ = 0 與 Σβᵢ = 0。為了保持提案的對稱性,實作上在 N−1 維超平面更新,最後一隊的參數由約束決定。

α 與 η 聯合更新。 在實際的參數區域,μ 與 ν 的 log-likelihood 等高線呈正相關,亦即 αᵢ 與 ηᵢ 相關。作者用相關係數 ρ = 0.85 的二元 Gaussian 提案把兩者一併 propose、一併接受或拒絕,mixing 改善明顯。

整體算法是 Metropolis-within-Gibbs:p 有共軛 full conditional 可以直接抽樣,其餘參數走 Exchange 版本的 MH。把所有 Zᵢ 固定為 1 就得到 CMP-Full(純 slab),全部固定為 0 就退回 Poisson baseline,三個模型共用同一套 sampler,比較時較為乾淨。

六、模擬:多大的 dispersion 才捕捉得到

模擬設定 20 隊聯賽,一半 equidispersed,一半真實 νᵢ = k(0.2 ≤ k ≤ 4)。以 E[P(Zᵢ = 1|Y)] > 0.5 作分類規則,識別能力如下:

False Positive 率在全部設定下都穩定在一成左右,不隨 k 變化,與預期一致。

有一項實用細節必須留意:equidispersed 球隊的 P(Zᵢ = 1|Y) 不會跌至 0,而是停在 0.25 附近。原因是 p 與 η 採用扁平 prior、樣本量偏小(一季 38 場),加上 slab 本身就以 spike 的位置為中心。所以讀到 0.25 應當理解為「沒有證據」,而不是「有四分之一機會屬於非常規」。

模型擬合方面,在極端 dispersion 之下,兩個 CMP 模型都大幅勝過 Poisson;接近 equidispersion 時 Poisson 最好,但 CMP-SAS 幾乎沒有損失,CMP-Full 則明顯衰退。至於中度 dispersion(ν ∈ {0.6, 2})這個最難的區間,CMP-SAS 在所有重複實驗中都勝出。換言之,spike-and-slab 換來的不只是 flexibility,更重要的是 robustness。

七、EPL 2023/24:Fulham 個案

2023/24 是英超入球最多的一季,380 場共 1,246 球,場均約 3.28。模型跑 250,000 次迭代、棄去 50,000 作 burn-in,在 0.5 threshold 之下識別出三隊 over-dispersed(Fulham、Brighton、Wolves)與一隊 under-dispersed(Nottingham Forest)。

最戲劇性的是 Fulham。在 Poisson 模型之下,它的攻擊參數約 −0.1,屬於平平無奇;在 CMP-SAS 之下卻變成 −1.8,全聯賽最差,而 dispersion 後驗均值只有 0.323,P(Z=1|Y) 高達 0.94,屬極度 over-dispersed。

兩個數字並不矛盾,分別來自參數分工。Fulham 的入球分布同時有大量零封場次與不少三球以上的場次;Poisson 只能用一個稍高的 μ 去平均這種行為,CMP-SAS 則把「入球多」歸因於重尾(較小的 ν),再把 baseline 進攻水平估得低。因此在 CMP-SAS 之下,攻擊參數不能再獨立解讀,必須連同 dispersion 一起看。

反方向的例子是 under-dispersed 球隊。相對 Poisson,它們的攻擊參數會被估高,反映入球數集中在眾數附近。足球上的解釋可以是領先之後轉打保守。Liverpool 場均入球逾兩球,但全季從未單場入超過四球,正屬此類,P(Z=1|Y) 為 0.46,在 0.4 threshold 之下會被納入。

擴展至 2020/21 以至 2024/25 五個球季,每季大致有三隊越過 threshold,2023/24 有四隊,而且以 over-dispersion 為主,與英超屬高入球聯賽的特性吻合。Liverpool 五季之中有三季被判為非 equidispersion,但方向有變,可能反映戰術轉型;其餘球隊普遍沒有跨季延續性,唯一例外是 Nottingham Forest 連續兩季 under-dispersed。

八、模型比較:WAIC 與 Ignorance Score

In-sample 採用 WAIC 而非 DIC,因為 spike-and-slab 令 dispersion 的後驗呈多峰,均值不足以概括分布。五個球季的結果一致:

Out-of-sample 的評估方式值得借鏡:由半季開始,每次只用該輪之前的所有比賽推斷參數,預測下一輪 10 場,逐輪重新訓練,共 19 次訓練、190 場預測。評分採用 Ignorance Score(IGN = −log₂ f̃(y*)),跟隨 Wheatcroft(2021)偏好 local scoring rule 的立場;作者亦註明改用 RPS 結論相同。

三種市場分別評估:Match Outcome、Over-Under 2.5 與 Goal Difference。CMP-SAS 在五個球季全部都優於 Poisson,改善幅度最明顯的是 Over-Under 2.5,2023/24 由 0.974 降至 0.929。這一點合理,因為 dispersion 直接影響總入球分布的形狀。相對地,CMP-Full 的表現並不穩定,部分球季反而輸給 Poisson。

有一個具體例子可以看到差異有多實際。Manchester United 對 Fulham 一場,Poisson 給出 {pH, pD, pA} = {0.541, 0.263, 0.196},CMP-SAS 給出 {0.497, 0.233, 0.270}。實際結果是 1–2 客勝,而客勝機率相差接近八個百分點,全部來自 Fulham 的高度 over-dispersion。

九、實務意義與已知限制

以下涉及博彩市場的討論僅屬技術分析,並不構成任何投注建議;實際下注涉及重大財務風險。

平均而言,CMP-SAS 相對 Poisson 的改善屬於小幅而有系統。不過從 Fulham 的例子可見,改善並非均勻分布:對少數 dispersion 明顯的球隊,單場機率可以相差幾個百分點,而 Over-Under 與 Goal Difference 這類直接依賴入球分布形狀的市場,受影響最大。

作者亦坦白列出限制。

低估和局。 這是 conditional independence 假設的直接後果,Dixon-Coles 的相關性修正可以補足。

沒有時間權重。 目前所有歷史比賽等權處理,沒有 Dixon-Coles 式的時間衰減,未能反映近期狀態。

識別門檻。 由模擬可見,ν 在 0.6 至 1.6 這個區間的識別能力明顯下降,而一季 38 場的樣本量本身就是硬約束。

可重現性方面,數據來自 football-data.co.uk,代碼開源於 github.com/nzhang98/compoisson_goal

總結:當穩定度變成可估計的參數

CMP-SAS 的價值,在於把一個過去隱藏在 Poisson 假設裏面的維度,也就是球隊入球的一致性,變成可以估計、可以量化不確定性、可以逐隊解讀的參數。Spike-and-slab 結構則確保這份彈性不必以 robustness 為代價:當數據真的符合 Poisson,模型會自行退回 Poisson。

框架本身並不限於足球。任何在單位層面同時可能出現 over 與 under-dispersion 的 count data 場景,例如保險索償、系統故障或需求預測,都適用同一套邏輯。

Reference

  1. N. Zhang, R. Rastelli, N. Friel. Bayesian Conway-Maxwell-Poisson model with spike-and-slab priors for dispersed count data with application to football scores. arXiv:2607.18009v1 [stat.ME], 20 Jul 2026.

  2. R. W. Conway, W. L. Maxwell. A queuing model with state dependent service rates. Journal of Industrial Engineering, 12, 1962.

  3. A. Benson, N. Friel. Bayesian Inference, Model Selection and Likelihood Estimation using Fast Rejection Sampling: The Conway-Maxwell-Poisson Distribution. Bayesian Analysis, 16(3), 2021.

  4. E. I. George, R. E. McCulloch. Variable selection via Gibbs sampling.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Statistical Association, 88(423), 1993.

  5. M. J. Maher. Modelling association football scores. Statistica Neerlandica, 36(3), 1982.

  6. M. J. Dixon, S. G. Coles. Modelling association football scores and inefficiencies in the football betting market. JRSS Series C, 46(2), 1997.

  7. G. Baio, M. Blangiardo. Bayesian hierarchical model for the prediction of football results. Journal of Applied Statistics, 37(2), 2010.

  8. S. Watanabe. Asymptotic equivalence of Bayes cross validation and widely applicable information criterion in singular learning theory. JMLR, 11,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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