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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roducing Expected Threat 為球場每一格標上威脅值

1分钟前
讀畢需時 9 分鐘

2018 年 12 月,阿仙奴主場 3 比 1 擊敗般尼。第一個入球的過程是:右路一輪短傳之後,Özil 一記直線傳球撕開般尼防線,Kolašinac 接應後回傳,Aubameyang 射入。官方紀錄上,助攻屬於 Kolašinac。任何看過這球的人都會問:Özil 那一腳算甚麼?

這條問題正是 Karun Singh 在 Introducing Expected Threat (xT) 一文的起點。文章提出一個簡單而可解釋的框架,把球場切成網格,為每一格估計「由這裡開始,這次控球最終入球的機率」,再用動作前後的差值衡量每一次傳球與盤球的貢獻。今日 xT 已經是公開足球數據分析中引用最多的模型之一,socceraction 等開源套件亦內建作者公開的網格數值。

本文按原文脈絡導讀:先說明現有指標為何不足,再一步步建立 xT 的公式、迭代方法、結果與應用,最後交代它的限制。

圖 1:同一個入球,三種計法給 Özil 的功勞由 0% 到 86%

本文重點

原文想解決的問題只有一個:在只有事件數據(event data)而沒有球員追蹤數據的情況下,如何為組織進攻中的每一次傳球、每一次盤球,給出一個不依賴最終結果、又能反映「威脅」而非只反映「射門好壞」的分數。

作者的答案是把控球過程視為 Markov 過程:持球者在任何位置都只有兩個選擇,射門或移動足球。由歷史數據統計每格的射門機率、入球機率與移動去向,就能反覆迭代算出每格的 xT。動作的價值等於終點 xT 減起點 xT。這個設計令 xT 有一個自然解釋:迭代 n 次後的 xT,就是「在接下來 n 個動作內入球的機率」。


一、現有指標為何不夠用

原文先檢視三種常見做法,逐一指出缺口。

助攻: 只記最後一傳,Özil 的貢獻在數字上完全消失。

xGChain 與 xGBuildup: xGChain 把最後射門的 xG(此例為 0.13)平均分給所有參與該次控球的球員。Kolašinac、Özil、Aubameyang、Maitland-Niles、Lacazette 五人得到相同份額,與實際貢獻不符。xGBuildup 只把 xG 分給助攻之前的參與者,但仍是平均分,問題相同。

動作前後的 xG 差值: 這個方向較合理,但有一個盲點:一記有威脅的傳球,未必把足球送到好的射門位置。Özil 那一傳把防線切開,可是 Kolašinac 接球的位置本身並不適合射門。這一傳的價值在於它令 Kolašinac 可以輕易創造下一個高質素機會。純以 xG 差值計算,會低估這類「鋪路」的傳球。


二、四項設計要求

針對上述缺口,作者列出理想框架應滿足的四點:

  1. 為組織進攻中的個別動作(傳球、盤球)給分。

  2. 只依賴事件數據。作者沒有追蹤數據,只有一串按時間排列的事件,每個事件帶有持球者、時間、起點與終點等基本屬性。

  3. 分數不受該次控球的最終結果影響。Özil 的分數不應取決於 Aubameyang 最後有沒有射入。

  4. 除了獎勵把足球送入高 xG 射門位置,也要獎勵送入「有威脅」的位置,即那些很容易再轉化成高 xG 位置的區域。

第三點有一個直接後果:若動作分數要與前後事件無關,能用的輸入就只剩起點與終點。於是問題變成:能否為球場上每一個位置賦予一個數值,再以「終點值減起點值」作為動作分數?

第四點則說明這個數值不能只是 xG。xG 假設下一個動作就是射門;要衡量威脅,必須考慮連續多個動作的可能性。


三、簡化的控球模型

作者把組織進攻簡化成以下過程:球隊在某個位置持球,可以射門(以某個機率入球),或者透過傳球或盤球把足球移到另一個位置。過程持續到球隊失去控球或入球為止。

球場切成 16 × 12 網格,共 192 格。以 2017/18 球季英超全季事件數據統計,每一格 (x, y) 都有四項屬性:

移動機率 m: 持球者在此格時,下一個動作是傳球或盤球的比例。

射門機率 s: 下一個動作是射門的比例。在這個簡化世界裡只有兩種選擇,所以 m + s = 100%。

移動轉移矩陣 T: 若持球者選擇移動,足球轉移到其餘各格的機率分佈。

入球機率 g: 若在此格射門,入球的比例。作者指出這其實就是一個非常簡單的 xG 模型。

原文另有兩點說明。第一,模型只計算「成功」的移動,即沒有失去控球的傳球與盤球;把失敗嘗試也納入是可行的,但會令模型更複雜。第二,有量化背景的讀者會認出這是一個 Markov 模型:每一格是一個狀態,傳球與盤球是狀態轉移。


四、看穿「將死」之前的一步

作者引用 Cervone 等人在籃球分析中的一段話:大部分進階指標仍然建基於控球結束時的結果,像「只看導致將死的那一步來分析整局棋,卻不理會關鍵一步可能在幾回合之前」。這句話搬到足球同樣成立。

有了上面的記號,問題可以這樣表述。持球於 (x, y) 時有兩個選擇:射門,期望回報是入球機率 g;或者移動足球,期望回報是各個目的地格子的價值,按轉移機率 T 加權後的總和。再以射門機率 s 與移動機率 m 為兩條路線加權,就得到該格的價值。

圖 2:xT 公式的兩條路線:射門的即時回報,加上移動後的未來回報

寫成公式:

  • xT(x, y) = s(x, y) × g(x, y) + m(x, y) × Σ T(x,y → z,w) × xT(z, w)

第一項是「即時射門威脅」,第二項是「移動後在下游產生危險的潛力」。這個量並非只看將死那一步,所以作者稱之為 Expected Threat。


五、循環依賴與迭代求解

公式有一個明顯問題:計算某一格的 xT,需要先知道其他所有格的 xT;而其他格亦然。這是一個循環依賴。

解法是把所有格的 xT 初始化為 0,然後反覆套用公式,每一輪都用上一輪的 xT 值。作者的經驗是 4 至 5 次迭代 已足以大致收斂,實際次數視數據而定。

這個做法還帶來可解釋性:

迭代 1: 右邊的移動項全部乘 0,xT = s × g。這相當於只容許射門,結果就是一個 xG 模型。

迭代 2: 移動項開始有值,模型開始考慮「移動一次,然後射門」。

迭代 3: 考慮「移動兩次,然後射門」,如此類推。

所以迭代 n 次後的 xT(x, y),就是在接下來 n 個動作內入球的機率。xT 因此有明確的單位:它與 xG 同樣是一個機率,可以直接比較。

圖 3:合成示意數據下的迭代過程:迭代 1 等同 xG,之後威脅逐步由禁區向外擴散

圖 3 以一組簡化的 s、g、T 建構的合成模型示範上述邏輯,並非原文的英超結果。原文以互動圖展示 2017/18 英超全季數據的迭代過程,觀察到的現象一致:迭代 0 是一片平坦;迭代 1 等同 xG;每多一次迭代,xT 就向遠離球門的區域多推一步;4 至 5 次後數值大致穩定。


六、xT 曲面實際是甚麼樣子

作者後來公開了一份 12 × 8 版本的 xT 網格(open_xt_12x8_v1.json),現已成為多個開源套件的預設值。圖 4 把這份數據畫出來。

圖 4:作者公開的 12×8 xT 網格:禁區中路兩格為 0.257,己方半場大多低於 0.011

有幾個特徵值得留意。最高值出現在小禁區前的兩格,均為 0.257;緊接的一格為 0.108;禁區兩側的肋位約 0.055 至 0.064。己方半場絕大部分格子在 0.006 至 0.011 之間,中線附近約 0.012 至 0.015。整體而言,攻方半場的平均 xT 約為己方半場的四倍。

這個形狀解釋了 xT 為何能捕捉「鋪路」的傳球:由己方半場推進至對方禁區外圍,xT 可以由約 0.01 升至 0.03 至 0.06,這段增值在純 xG 差值下幾乎是 0。

原文示範用的是 16 × 12 網格;公開版本改為 12 × 8,數值尺度略有不同,但形狀一致。網格應切多細,牽涉樣本量與估計誤差的取捨,原文只簡單提到「視乎數據量而定」,此處不展開。


七、應用一:為每一個動作定價

有了整個球場的 xT,一個動作把足球由 (x, y) 移到 (z, w),其價值就是 xT(z, w) − xT(x, y)。以 5 次迭代的 xT 為例,這個差值的意思是:這個動作令球隊在接下來 5 個動作內入球的機率改變了多少個百分點。

回到阿仙奴那球:

  1. Özil 的傳球把 xT 由 0.077 推高至 0.158,差值 0.081

  2. Kolašinac 的傳球把 xT 由 0.158 推高至 0.171,差值 0.013。

Özil 佔淨增值的 0.081 / (0.081 + 0.013) = 86%,Kolašinac 佔 14%。與助攻計法的 0% 對 100%、xGChain 的五人平分相比,這個分配更接近觀感。

作者補充一個實務細節:例子中把起點與終點歸入所屬格子。若分析對精確度要求高,可以用固定網格算出 xT 曲面,再對事件的精確座標進行雙線性插值(bilinear interpolation),得到更細緻的估計。

全季 xT 創造榜: 作為合理性檢查,作者列出 2017/18 英超 xT 創造總量最高的 15 名球員。榜單用的是原始總和而非每次動作平均,目的是同時反映「懂得製造危險」與「持續高量輸出」兩點。作者特別提到屈福特左閘 Holebas 排第三,這個排名可能令人意外,但他確實是該隊最穩定、最具威脅的創造者。


八、應用二:按球隊計算 xT

上述結果把全英超 20 隊的數據混在一起,等於假設所有球隊在控球時行為一致。實際上並非如此。作者改為逐隊計算 xT,發現曲面的形狀與高度都有明顯差異。

一個例子是曼城與熱刺。兩隊的 xT 曲面形狀相近,代表兩隊重視球場上相似的區域;但曼城的數值整體高出一截。同一個位置持球,曼城製造的威脅較大,原因是他們把控球轉化為入球的比率較高。

逐隊 xT 圖本身觀賞價值高於實用價值,但背後的數據可以回答賽前分析的一條實際問題:對手通常在球場哪些位置製造最多危險?

做法是用對手自己的 xT 曲面為他們過去比賽的所有動作定價,再按動作的起點位置匯總。每一格的累計值反映由該區域發起的動作合共製造了多少威脅。再標示這些動作常見的終點,就能看到對手最危險的進攻路線;加上球員維度,就知道這些路線由誰主導。原文以互動圖呈現這個分析,可切換任何一支英超球隊。


九、限制與後續方向

原文對自身假設相當坦白,值得整理。

路徑無關: 作者以物理學的位勢場作比喻。把動作價值定義為終點值減起點值,等於假設盤球的實際路線不重要,而且把足球繞一圈回到原點的價值是 0。現實中,盤球路線可以很重要,繞圈亦可能把防守球員引離位置。這是為了簡化以及沒有追蹤數據而接受的誤差。

只計成功動作: 模型不考慮失去控球的風險,因此一名經常嘗試高風險傳球的球員,只會因成功的那些動作得分,不會因失敗的那些扣分。

只用位置: 狀態只由足球位置定義,不含比數、時間、防守壓力等情境。

只計進攻: 防守動作與射門本身不在 xT 的估值範圍之內。

作者在結尾列出幾個後續方向:觀察 xT 在一次控球過程中的變化,用以辨識反擊等進攻模式;把球員的選擇與所屬球隊的 xT 曲面對照,評估他的決策質素;以及球探應用,例如判斷一名從未效力本隊的球員,過去是否經常做出在本隊體系下會帶來高 xT 增值的動作。

這幾項限制其後分別由其他框架處理。KU Leuven 的 VAEP 以機器學習納入比賽情境,並同時估計入球與失球機率;StatsBomb 的 On-Ball Value 與 American Soccer Analysis 的 Goals Added 亦沿同一思路加入風險與防守動作。這些模型較準確,但 xT 至今仍是最容易向教練與球探解釋的一個,這是它持續被使用的主因。


總結:一條公式,一個可解釋的機率

xT 的數學並不複雜。它用事件數據加一個 Markov 假設,把「這個位置有多危險」變成一個有明確意義的機率,並令每一次傳球與盤球都可以被定價。它回答了 Özil 那一傳值多少,也為之後的 possession value 模型定下了基本語言。

概念

原文定義

實務作用

章節

網格與四項屬性 m、s、T、g

16 × 12 共 192 格,由事件數據統計

建立 Markov 模型的基礎

xT 公式

s × g + m × Σ T × xT

同時計及即時射門與未來威脅

迭代求解

由 0 開始迭代 4 至 5 次

迭代 n 次即「n 個動作內入球機率」

動作價值

xT(終點) − xT(起點)

為每次傳球、盤球定價

逐隊 xT

以單一球隊數據重新估計

對手分析:從哪裡、由誰製造危險

主要限制

路徑無關、只計成功動作、只用位置

後續模型(VAEP、OBV、g+)的改進方向

Reference

  1. K. Singh. Introducing Expected Threat (xT). karun.in, 2018. https://karun.in/blog/expected-threat.html

  2. K. Singh. Open xT grid, 12 × 8 (open_xt_12x8_v1.json). https://karun.in/blog/data/open_xt_12x8_v1.json

  3. D. Cervone, A. D'Amour, L. Bornn, K. Goldsberry. A Multiresolution Stochastic Process Model for Predicting Basketball Possession Outcomes.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Statistical Association, 2016.

  4. T. Decroos, L. Bransen, J. Van Haaren, J. Davis. Actions Speak Louder than Goals: Valuing Player Actions in Soccer. KDD 2019. https://arxiv.org/abs/1802.07127

  5. M. Van Roy, P. Robberechts, T. Decroos, J. Davis. Valuing On-the-Ball Actions in Soccer: A Critical Comparison of xT and VAEP. AAAI Workshop on AI in Team Sports, 2020.

  6. K. W. van Arem, J. Söhl, M. Bruinsma, G. Jongbloed. The trade-off between model flexibility and accuracy of the Expected Threat model in football. arXiv:2511.09457, 2025.


原文 Pa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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